潮水退到堤外的时候，灯塔的灯却亮了。

沈酌在码头站了很久，才拆开那封没有署名的信。信纸上只有一行字：今晚的雾比航道更深，请把灯留到天亮。

他三十年没有爬过那座塔。钥匙却还在大衣口袋里，沉得像一块不肯被忘掉的石头。

沈酌把信纸叠进掌心，灯塔顶层的风比记忆里更冷。

三十年了。雾港的潮水还是拍着同一块礁石，灯罩上却多了一层薄盐，像有人夜里常来，又像从来没人来过。他摸到栏杆内侧一道刻痕，指腹一顿——那是个名字，被反复刮过，只剩下一截「阿」。

楼下忽然传来金属轻响。不是潮，是钥匙。

沈酌关掉主灯，只留一盏应急灯。楼梯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穿雨衣的人，脸藏在帽檐下，手里捏着和他一模一样的旧黄铜钥匙。

「你也收到信了？」那人问，声音沙哑，像在雾里泡了很久。

沈酌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听得出来：这嗓音年轻，却带着他熟悉的港调。

雨衣人把钥匙放在窗台上，铜光和沈酌手里的那把严丝合缝。

「灯塔档案室，」他说，「三十年没人开过。信上写的不是今晚的雾，是今晚的锁。」

沈酌领他下到灯塔腰部。铁门锈成深褐色，锁孔却亮得反常，像有人定期擦拭，却从不动手。两把钥匙先后插入，咔哒一声，门缝吐出陈年纸灰的气味。

里面没有灯。应急灯扫过一排铁柜，最上层贴着一张发黄标签：航道异常——1979。沈酌拉开抽屉，一张海图滑出来，上面用红笔圈出雾港外三海里，旁注一行小字：灯灭时，有船不应靠岸。

雨衣人忽然按住他手腕。「别出声。」

门外，潮声停了一拍。像有人贴着铁门，在听。

门外的脚步最终没有推门。潮声重新漫上来，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
雨衣人摘下帽子。灯下，沈酌看见一张过分年轻的脸——和他三十年前登上灯塔时几乎重合，只是眉骨更锋，眼里没有海图，只有雾。

「我叫阿潮，」他说，「信不是寄给你的，是寄给守灯人的。你走的那年，灯塔换了规矩：灭灯的夜晚，必须有人在档案室读完一封新信。」

沈酌沉默片刻，从雨衣内袋取出第二封信。信封依旧没有署名，纸上只有两行字：

雾会记住航道。 你若还亮着，就别让船靠岸。

应急灯忽地一跳。窗外，雾港的灯火成串灭了半边，像有人在远处，一盏一盏地数着。

阿潮看向楼梯：「上面还有第三封。你要自己上去，还是我陪你？」

沈酌把两把钥匙握在一起，转身踏上湿冷的台阶。灯塔还亮着。这一次，他知道亮着的不只是灯。